当一个亚裔平凡中年女人走上了美国队长式的英雄道路

  2023年3月13日,马来西亚华裔女星杨紫琼凭借《瞬息全宇宙》获封第95届奥斯卡最佳女主角,也成为奥斯卡历史上第一位亚裔影后,这固然值得全天下的亚裔普天同庆这一历史时刻,但这个事实是否验证了西方世界对亚裔的刻板印象不再会是沉默、驯顺、忍耐、从不向生活反击?

  事实上相较于其他族裔,海外东亚一代移民家庭的确往往容易给人这样的感觉:夹在新文化冲击和故乡旧习之间踟蹰两难,在沉默中消磨岁月。

  除了杨紫琼,《瞬息全宇宙》的导演关家永也是一位亚裔,他在马萨诸塞州长大,他的父亲是香港人,母亲是台湾人,家里传统的东亚背景与作为美籍华裔二代移民的成长经历的差异对于他来说,似乎是一个与生俱来需要思考如何协调的命题。

  影片从一个平庸的亚裔女人平庸的生活开始,杨紫琼饰演的伊芙琳正在经历家庭事业两崩溃,被生活的艰难逼到了人生的角落。出柜的女儿、计划离婚的丈夫、患有失智症的父亲,东亚的母亲与妻子似乎天生便该表现得无敌而完美,一声不发地跨越砾石险滩,把所有的裂缝如同熨烫衣服的褶皱般一一抚平。即使一地鸡毛,似乎只要不刻意察觉提及,一切瑕疵都并不存在。人到中年,比失败本身更让人恐惧的是承认失败。

  故事从传统的东亚母女问题开始,这种独此一份亲昵又残酷的女性血缘牵连,往往是一种外人难以理解的互相折磨,亲昵的折磨。当女儿乔伊把自己的女友带回家介绍给爷爷认识时,作为母亲的伊芙琳犹豫了,谎称贝琪只是乔伊的好友。这种对于反传统新异事物的恐惧让她不由自主地隐藏掩盖,甚至扭曲事实,最终致使乔伊负气离开。在摇摇欲坠的生活里,一个心力交瘁的女人身兼数职,她同时扮演着妻子、母亲和女儿,本能地会选择不惜一切手段维持这平庸的生活的稳定。

  没有什么比稳定更加重要。然而《瞬息全宇宙》恰是对于此种迂腐维稳执着的尖锐讽刺,伊芙琳的世界被彻底颠覆。导演选择用平行宇宙的设定来展现同一个平庸的人物的无穷可能性。一切都在同时发生,同一个时间里有无数个伊芙琳,和女性结婚的伊芙琳,武打巨星的伊芙琳、科研天才的伊芙琳、在所有的平行宇宙之中,似乎恰是电影主线中的伊芙琳最为失败普通。

  一个普通的亚裔女人的价值,通过虚构的方式被无限拔高了。她可以是崇高的、殊绝的、举世无双的,若她没有和丈夫结婚,选择移民美国开洗衣店。《瞬息全宇宙》中,导演给予了这样一个平凡女人最伟大的使命——用爱挽回想要毁灭世界的女儿,成为拯救人类的英雄。

  影片的最后,母女俩的意识跳跃到一个她们变成了石头的宇宙,当两人冷静下来对谈时,伊芙琳表示自己依然爱乔伊,并会永远陪伴她。

  值得注意的是,一个亚裔平凡中年女人的价值实现,似乎也走上了美国队长式的英雄道路。伊芙琳最终用爱化解了世界危机,挽救了自己的生活。然而,若她并不是能够穿梭于平行宇宙的伊芙琳,若她没有拯救世界,伊芙琳该如何和自己平凡的生活和解?若她始终不变,保持一个最普通的亚裔女人,可以和一地鸡毛的生活和解吗?

  传统的亚裔家庭困境可以用“爱”解决,世界危机可以用“爱”化解。一个平凡到甚至庸俗的女人,似乎也拥有无限可能性,若她愿意去争取。但我们仍需要警惕,是否只有此等积极地、主动表达爱意的生活方式才值得肯定,影片中的亲情关系和夫妻关系是否用难以察觉的方式布置了一个美国价值观的陷阱?

  电影中的伊芙琳挣回了自己的生活,事实上却是以一种美国梦式的方式。影片中设想的母女矛盾也极富西方社会问题色彩,女儿和保守的华裔母亲,而这一切可以仅仅用爱的直言化解。真正的亚裔观众观看时难免感到一种抽离于现实生活的悬浮感,到最后,《瞬息全宇宙》带给我们更深的思考:我们该如何用奇幻的方式展现真实的亚裔家庭困境?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